由于在汉莎航空公司供职,我住在德国美茵茨河畔的法兰克福。在结束了留学生的快乐合住生活后,我搬入了一栋有近百年历史的典型德国小楼,优雅的外观、完好的设施、清洁的楼梯,让人不得不感叹德国的品质。我满心欢喜地入住,不仅因为舒适的房间、楼后的花园、热情的邻居,更因为和蔼可亲的房东knoess女士。
虽然我礼貌地称呼她为女士,可她的年龄已过八旬。在一个晴朗的冬日,我在长篇大论的租赁合同上签了字。后来我知道她拥有整栋楼,而我是幸运的房客之一,因为租房的候选人多得列成了名单,而她选择了只在看房时见过短暂一面的我。我不晓得怎样和她解释这在中国被称为“缘分”,我对她的好感也是从第一面萌生的。
她住在我的楼上,我的生活除了飞行以外和她的接触日益频繁。83岁的她一个人独住,自得其乐地享受独立的空间和自由。除了楼里的管家一周帮她打扫一次卫生,邻居们偶尔帮她购买生活用品之外,她颤颤巍巍地自己打理日常生活的琐事。在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对她的尊敬潜滋暗长。
日子在飞行和时差的交替间过得格外快,在一个美丽春日的下午,我邀她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她看看我无奈地摇摇头,她的腿一直水肿,已经无法胜任长距离行走了。我为她感到难过,却故作轻松,“那我们就在房间里,打开窗户聊天吧!”当五月明媚的春光和香甜的空气游走在她的居室中时,我仍然感觉到她不能抑制的难过,“年轻真好!”她喃喃地说。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多关心这位老人,“她是我的房东,更是我的朋友”,这也是全楼邻居的共识。整栋小楼像一个小型“联合国”,正统的德国人,意大利的商人,法国的医生,西班牙的一家,希腊的管家和来自柏林的东德老夫妇,现在又加入了我这个中国姑娘,礼貌和友善使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也很乐意帮助通情达理的她。
随着天气一天天转暖,我们闲聊的地点从屋内改为了后院的花园。常常在我飞行回来休息的日子里,我们坐在午后和煦的阳光里,吃着邻居Werner太太烤的新鲜蛋糕,她给我讲她年轻的故事。有时候我听得似是而非,注意力集中在拖着橘红色大尾巴的野生松鼠身上,关注地看它溜进花园,旁若无人地在树上蹿来蹿去。但是有一次我听得格外认真:年轻的她也曾有过美好的爱情,在第一个儿子降生两年后,她迎来了第二个爱情结晶,然而就在临产当天,她亲爱的先生踏上了二战的征程,与二儿子未曾谋面,从此音信渺茫,生死未卜。这样的情节在无数的小说和电影中似曾相识,有情人历尽艰辛终能重逢的结局,在残酷的现世里却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及。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花园里的丁香花开了满树,初夏的微风袭来,迷人的小花飘着醉人的浓香一朵朵落在我们的头发间、座椅上、咖啡里,也落在了我感慨万千的心里。
当盛夏来临的时候,我已将对她的称呼由“女士”改为“奶奶”,听起来亲切很多。德国的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她常常约我“出游”。所谓的“出游”是当地专为老年人组织的活动,鉴于他们腿脚不便,通常的项目是乘巴士游览景色,到特色餐厅用餐,在咖啡厅里聊天等。我乐意同行,虽然随同老年人的“出游”有点乏味,但我觉得她需要我的帮助。在她拥有独立生活空间的同时,她也需要陪伴。
每次外出,她都要提前四小时起床,好好地打理自己。虽然岁月无情地让她老去,但她却丝毫不懈怠地重视自己的细节。由于视力的衰退和动作的迟缓,她常常需要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化妆、更衣、配饰,然后光鲜亮丽地等待出行。虽然她的口红有时会里出外进,指甲油也涂得不甚整齐,那都是她颤抖的双手使然,但如果你注意到她一丝不乱的银发、协调相配的服饰和精心挑选的首饰,就会感慨这是一位多么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老人,时间带走的只是韶华,却带不走风骨。我们常常在出行前对视而笑,我夸赞她风韵犹存,她对我说:“年轻真好”!
由于我的缘故,她对中国格外感兴趣,从民俗传统到风景名胜,从文化差异到各地美食。每次航后回到德国,我都和她讲讲中国的见闻,看她神往的样子,我提议带她飞到中国游览,但是她日渐虚弱的身体使得我们无法成行,她在掩饰沮丧的同时,淡定地笑着对我说:年轻真好!
秋天的时节,她迎来84岁生日。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她的笑容里映着幸福与满足。我常想象自己在未来的时日是否能够像她那样老去,老得很独立,很有风度,有尊严,也很有韵味。
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整日不能下床,眼睛中总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对年轻时光的怀念和对生命的向往。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说:“我很不舒服,今天不能和你聊天了,对不起,我的中国孙女,请你不要生气。”我怎么会生气?这一切怎能责怪于她,只怨岁月的残忍、时光的匆匆!
她终没能熬过德国前年格外漫长的冬季,平静地离开了人世。大雪后的法兰克福清新而寒冷,她的葬礼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哭天抢地,简单而温馨,牧师缓缓布道,送她踏上天国的路。照片中是她久违的幸福满足的微笑,我仿佛听见她常说的:年轻真好!我捧着白色的雏菊向她告别,希望她在那遥远的地方能够辨认出这朴素清新的小花是我对她的思念。
在她去世后,周围的环境总让我触景生情,不久我搬家了!(德国汉莎航空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