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书摘:黑白影像
底下的街道、远处的马路、城里的贫困地区,似乎跟黑白警匪片里的同样险恶。这个昏暗世界的吸引力,让我一向喜欢伊斯坦布尔的冬季甚于夏季。我喜欢由秋入冬的傍晚时分,光秃秃的树在北风中颤抖,身穿黑大衣和夹克的人们穿过天色渐暗的街道赶回家去。我喜欢那排山倒海的忧伤,当我看着旧公寓楼房的墙壁以及斑驳失修的木宅废墟黑暗的外表,当我看着黑白人群匆匆走在渐暗的冬日街道时,我内心深处便有一种甘苦与共之感,仿佛夜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街道、属于我们的每一件东西罩在一大片黑暗中,仿佛我们一旦平平安安回到家,待在卧室里,躺在床上,便能回去做我们失落的繁华梦,我们的昔日传奇梦……
快乐的城市都一样,忧伤的城市却各有不同。
卡夫卡的布拉格,有那种保罗·德尔沃油画的梦幻和恍惚。“这座城市像个太阳,所有的光聚集在中间一个圈子里,使人为之炫目,使人们迷失方向……这里有昏暗的小巷,暗藏的通道,甚至有一些小广场,卧在朦胧和清凉之中”。本雅明的柏林,则有一种玄学的神秘。“冬天的晚上,有时候母亲带我去小商店。一个幽暗而陌生的柏林在煤气灯的微光中向前方伸展着。我们逗留在旧西区……楼墙后面也已经透出了灯光……那种灯光虽然照亮了房间,然而也保持了房间的神秘。那种灯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氛围之中”。博尔赫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则满是奇迹。“我的诗试图展现当今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与我漫游所到之地的惊讶与奇景。就像罗马人会在穿过一片树林时低语‘numen inest’这两个词一样,我的诗篇也会宣称‘此处居住着一个神’,讲述被希望或记忆理想化了的街巷的奇观。每一天,那些地方都在一点点地神圣起来”。
那么,奥尔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呢?它被从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吹来的浩浩荡荡的“呼愁”给笼罩着。“呼愁”是土耳其语的“忧伤”,中文翻译借用了古人的诗句。陆游有“一窗残日呼愁起,袅袅江城咽暮笳”之诗;乔吉有“瘦马驮诗天一涯,倦鸟呼愁村数家。扑头飞柳花,与人添鬓华”之句。但我更喜欢帕慕克自己的说法,“呼愁”作为一种混乱、朦胧的忧伤,“它带给我们安慰,柔化景色,就像冬日里茶壶冒出蒸气时凝结在窗上的水珠”。
这种忧伤,我更愿理解为是一种乡愁。其实不是仅在背井离乡的流亡之中才会产生乡愁,当一个人从成年回望童年时,也会产生乡愁。这种时光的流逝与城市、家国的命数联系在一起后,更加使人产生兴亡之叹。在《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中,作者感叹道:“奥斯曼帝国瓦解后,世界几乎遗忘了伊斯坦布尔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两千年的历史中从不曾如此贫穷、破败、孤立。她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废墟之城,充满帝国斜阳的忧伤。我一生不是对抗这种忧伤,就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忧伤。”这种忧伤的源头,是“一个小孩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绪”。
帕慕克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个极度幻想的童年,幻想在别处有一个自己的分身,幻想祖母的公寓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船只,甚至“想象自己杀人来自娱自乐”。他看到了家里满墙黑白照片中的家史,看到了母亲、父亲和各种消失的事物,看到了欢乐、单调的学校生活,看到了博斯普鲁斯海上船只冒出的烟和伊斯坦布尔的废墟。他也看到了自己青涩的初恋,在伊斯坦布尔这座帝国废墟,他和一个充当画画模特的女孩曾经漫游其中,“如此爱恋,如此寒冷”。最终,他的初恋和他的画家梦一同幻灭了。他被一种更为辽阔、久远而深沉的忧伤所捕获,当他失去最初的爱人时,他将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作为了自己终生的情人,他要用一生的时间来书写她。那是1972年,一个漫步街头良久然后回家的晚上,他向母亲郑重宣布:“我不想当画家,我要成为作家。”
《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是一部家史、一部个人史,也是一部城市史、一部土耳其或者说伊斯坦布尔的文化史。但也许什么也不是,它只是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是纠缠不清的家国和个人情感,是无穷无尽的忧伤。“再见,忧伤。你好,忧愁。你铭刻在天花板的横木条上,你铭刻在我爱的人的眼里”。艾吕雅的诗是否道出了帕慕克曾经的记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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