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文:李宗仁的原配夫人,她见证了晚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代,1992年在桂林去世,享年102岁。一个生性笃厚的农家女,在一个世纪的颠沛流离中,该历经了多少人生的挫折?本书由李秀文口述、其侄孙媳妇谭明整理。本段文字选取的是李秀文与李宗仁的第二位妻子郭德洁之间的一些故事。
民国十二年冬,战局渐告平静,德邻(李宗仁)他们旅部设在桂平。公婆在上海得知消息后,便主张我携幼儿到桂平去,由我的一位族叔相送。谁知这一去,我的命运起了巨大的变化,原来丈夫在桂平经人介绍娶了郭德洁,卧榻之上已另有新人,我的地位又将是如何的呢?'
初次见面
到了旅部,丈夫早站在厅外台阶下等着我了。他毫无芥蒂地瞧了瞧我,便笑呵呵地抱起幼儿说:“哈,儿子都这么大了,看着可更像老子了!”幼儿那时已有五岁,似乎还记得抱他的这个人是爸爸。他睁大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叫爸爸。到厅上坐下之后,丈夫叫了声:“德洁快出来。”话音未落,一位身材苗条、模样俊秀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我估摸这女子就是丈夫的新宠了。她大大方方地朝我点头含笑,转过身去倒了杯热茶给我。等我接过茶,她便从丈夫手上把幼儿接过去抱着逗弄。谁知幼儿很怯生,一脱身滑下来,仍然倚我站着。郭德洁转身入内去了,还是丈夫开了口:“我娶了德洁来,为的是外面应酬多,身边有个照应。你来了,大家做个伴嘛,你看好吗?”我听丈夫说得轻松、坦然,仿佛这种事对我毫无伤害似的。我也不好说什么,何况我从来不曾对他使过性子,便说:“好嘛。”就此算是见过面了。看郭德洁那样子,颇知礼数。我看她立着、我坐着,还有点过意不去,想起来让座。还是丈夫按我坐下说:“看你,看你,一家人嘛,不用客气。她叫德洁,她年轻,应该尊敬你。这两年你我不在一起,很多事没人照料。德洁来了,好多了,你以后少操点心。她是个女学生,懂道理的,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她吧。”听了丈夫这席话,我更不好再说什么,只有和气的份儿了。我本是个农家女子,尽管性子也强,但想想也不能忤逆丈夫。况且丈夫说话得体,眼前的德洁又人品温和,而且生米已成熟饭,还能怎么样呢?一路上原来担心有什么为难之处,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内心酸楚
我和德邻也有取笑的时候。别看我是农村女子,人老实,有时说起话来倒也带点刺的。有一次我问他:“你和德洁怎么认识的?难道也是托媒人、合八字的吗?听说还是坐花轿的呢。”德邻毫不介意地说:“不是经由媒人撮合,更不是合八字,我还信这一套吗?是我的一位营长做介绍人的,讲来也话长。在桂平县驻军多时,一次,我和几位军官去女校参观,看到两位年纪较长的女学生,十分惹人注目。我多看了两眼,给那位营长注意到了,便对我说:‘旅座,你太太有了孩子,难得在身边照料你了,何不多娶一位夫人,也好随时照应,有个伤风咳嗽、头晕身热、要茶要水的也方便。’经这营长一说,我倒无心变成有意了,那营长立即介绍我们认识。不久,我决定娶她。我和德洁是文明结婚,她家虽也要花轿迎娶,但并不拜堂,只是请酒庆贺了一番。想起拜堂,真是一桩极愚蠢的事,记得我们结婚那时,把你我弄得像耍猴子,哈哈!以后一定要提倡新礼结婚,免受愚弄。”
他见我不再出声,便继续说:“哦,你不怪我吧?我是觉得你有了孩子,不便跟着我东奔西跑了,随军的生活你和孩子都受不了。而我如今作为高级军官,身边又确实需要有个贴身照料的人,社交应酬也得有个人陪伴。你办不到的事有人办了,岂不是好事?你就安安稳稳地享福吧,把幼儿带好了,你我都开心!我们军人是最讲信用的,日后绝不亏待你。”“绝不亏待你”这话他是说到了,也做到了。
的确,我享受过荣华富贵,但一个人难道只图个吃好穿好就满足了么?特别是女人,我从三十多岁起,就缺少了家室温暖,难道这是金钱物质能补偿得了的么?我的心是酸楚的!不过,凭着我一副强硬的性格,绝不会在丈夫面前哭哭啼啼、拭眼抹泪的。何况,我已有了个可爱的儿子,那是多少金钱也买不到的亲生骨肉啊!再说,德邻又是这么疼爱亲生骨肉,把孩子视同珍宝。我们始终维持夫妻感情,也多亏我有了这唯一的儿子。
娶妻纳妾风
不久,许多同乡、亲戚因德邻做了高官,显赫一时,便都赶来桂平。谋职的、探亲的,我们的客厅常常坐满了人。谋得官职的,便纷纷回去接眷属。也有不带眷属来的,如堂兄八哥、黄家表弟等人,便不安分了。那时只要知道你不带眷属来的,自有人来为你穿针引线,撮合你去娶妻纳妾。我们的堂兄和表弟都在桂平娶了新人。表弟娶亲时,原不想给对方知道自己家中有妻,要行拜堂之礼,是我以长辈身份反对他拜堂。结果花轿接了新人来,又不拜堂,把新娘气得要死,但是平民百姓家女子又奈何不得。事后,有人说我闲话:“全靠她生了个儿子罢了,男人处处敬着她,所以她使得威风。如不是生了个儿子,就她这样个乡下婆,还不是在冷宫里蹲着!”
说这些话的不外是后娶的那些妻妾,她们无非是趁此出一口怨气。那时代真不知有多少良家女子受欺骗。表弟娶来的女子人品端庄,也识字明礼,及知受骗,木已成舟。直到乡间正室去世后,始得扶正,才吞下这口怨气。尤其可叹的是有位同乡王局长,在龙州任职,与该县县长蒋某十分投契。蒋家有个小姐端庄贤淑,知书识礼,远近闻名。许多名门子弟登门求亲,这位县太爷偏不中意。及至见到王局长,认为他少年老成,又深谙世故,自愿把女儿许配给他。县长嫁女,备极荣华。可是,结婚不久,糟糠之妻赶来,闹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那县长自认晦气,小姐则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好歹把原配送回了家乡。对这些事,遇到合适的场面,我也会旁敲侧击,指责他们一下。
有一次堂兄和表弟到我家吃饭,我借着点酒意笑说:“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心眼儿的,在家种田倒老实,出到外面便变了个样。不做什么官还好,做了个一官半职的,身边便非得有人照应不可,不然的话,有个伤风咳嗽、要茶要水,也多有不便了。”几个男人听了,顿时面红耳赤,赶忙把话岔开,我也算是出了一口气。我在桂平是最受尊敬的,一般请酒必请我为首席,敬酒也必先敬我。初时德洁常和我一起去,后来她就只陪同丈夫去应酬,不同我去参加堂客的酒宴了。(据《法制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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