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热情”与《大唐帝国》
洪振快

   学术历史中正、严肃,但对一般读者来说未免艰涩、枯燥;演义小说热闹、传奇,但又戏说过度,扰乱了历史真实;所以,我们选择陈舜臣的历史作品……
   公元645年,唐贞观十九年,首都长安城的市民们以胜过迎接凯旋将军的热情迎接一位“海归”学者——玄奘。他偷渡出国,在异域精研学问近20年,使异国学界为其才华而惊叹,并进而对能够降生如此优秀人才的国度心生敬仰。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有过许多激动人心的时刻,但这一天是值得记住的,这一天长安的热情也是应该被记住的,这正是一个伟大时代的标志。这是大唐,一个青春的时代,一个能够感受学问的魅力、并为其风采所倾倒的时代。
   西方学者兰克说:历史学家除了描写事实“一如其发生之情境”外,再无其他目标。但是西方也有另外一个更加著名的判断:“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在历史描写中不加入历史学家自己的判断是不可能的。历史如此浩渺,叙述历史首先面临着选择材料的问题,选择什么样的人和事来叙述,体现着历史学家的价值判断,体现着历史学家的“思想”。进一步,如何叙述同样体现历史学家的“思想”,也体现其胸怀和精神境界。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有魅力的时代,大唐帝国有更多让人兴奋的东西。至少汉唐盛世作为中华民族的历史荣光,对于喜爱高谈大国崛起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兴奋剂。但是一个大国的真正崛起,可能并不表现为别的东西,而在于前文所说的那种“长安的热情”。如果有一本书能够传达那种“热情”,传达那种对于智慧的服膺胜于对军功的崇拜的时代精神,那么这样的书也就值得一读了。《大唐帝国》就是这样一本书,作者是华裔日本著名作家陈舜臣。此书叙述隋唐三百年的历史,在汗牛充栋的隋唐史事中选择并重笔描绘“长安的热情”,就我个人的阅读体会来说,这是非常具有眼光的。见一叶落而知秋意,见一草绿而知春天气息,从“长安的热情”我们可以领略大唐的气象。
   隋唐三百年的历史,细节自然无法计数,要用有限的笔墨把它说清楚、说生动实非易事。人们常说历史是恢宏的画卷,如何给大唐帝国绘制恢宏的历史画卷,这无疑也需要采用绘画的技巧。一幅画的空间是有限的,它“只能画出整个故事中的一场情景”,因此“画家应当挑选全部‘动作’里最耐寻味和想象的‘片刻’”,亦即“包孕最丰富的片刻”,加以表现(钱钟书:《读〈拉奥孔〉》)。由于笔墨总是有限的,读书者的耐心和精力也是有限的,所以历史写作也应当挑选全部历史“动作”中最耐寻味和想象的那个“片刻”加以表现。《大唐帝国》的选择显然遵循了这样的艺术规律,它主要截取了一些断面,如:隋末的天下大乱,武则天时代复杂的宫廷斗争,安史之乱的起因和经过,中唐时期宦官的权势及皇帝、朝臣与之的斗争,还有晚唐黄巢起义和朱温如何崛起并取代唐王朝的过程……但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这些大事在隋唐史中本来就是绕不过的话题,所以关键的地方是:在叙述过程中也要选择“包孕最丰富的片刻”,在历史细节中体现历史的生动和魅力,《大唐帝国》同样做到了。
   这本书还有一个亮点也很值得一说:因为作者具有中国和日本两方面的文化背景,所以不仅对中国历史非常了解,对日本历史也很精通,这一点体现在写作中,就是具有(唐朝时候的)“世界”眼光,对唐王朝、朝鲜半岛以及日本方面等各方的战略和行动都很了解,其叙述就具有了高屋建瓴的通透感,可以把前后经过要言不烦地说通、说透。
   《大唐帝国》一书是作者《小说十八史略》的隋唐部分。所谓“小说十八史略”,就是小说版的《十八史略》。《十八史略》是宋末元初的一本通俗历史读物,是文天祥的同乡兼朋友曾先之所写,在明代曾经非常流行,但在清代却不受重视,《四库全书》没有收这本书,仅在提要中作了简介,口气很轻蔑,认为根本不值得一读。但是这本书在异邦日本却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尊重,在很长的时间内作为中国历史教科书而存在,学者评论其“以几千百载之事能括乎数卷之间,熔铸贯穿成一家之言”,“识见远大,文章优美”。在日本,已经形成了一种“史略”体的阅读传统。“史略”的优长,可能正在于从全部历史“动作”中择取了那些最精彩、最耐寻味和想象的“片刻”。这对于想了解历史而又时间、金钱有限的人来说,可能是一种经济实惠的选择。而陈氏的“小说史略”,则既能增长历史知识,阅读时又如读“小说”那样轻松和畅快,自然是一种很不错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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