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 八十论治学
唐 突

  
  “怎样做学问?”这是人类求知史上的一个屡说不衰的话题。几千年来,古今中外的学者们用自己的实践不断回答着这个问题。日前,当代杰出物理学家李政道教授回到了故乡苏州,向年轻学子们道出了自己的“学问经”。
  学问,首先要会“问”
  近日,在苏州大学一间宽敞的会议厅里,数十名大学生与李政道聚集一堂,共同讨论究竟何为“学问”。一位女生问道:“您是二十世纪世界上最杰出的物理学家之一。请问,您是怎样治学的?您的治学之道对您在物理科学研究上取得的巨大成就起了什么作用?”
  听了她的问题,李政道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很多年轻人都问过。我的回答很简单:学问,学问,要学‘问’。我们有些同学虽然很用功,但整天背的都是现成的答案,短时间内能勉强应付考试,却不能增加自己的学问。做学问,一定要学会‘问’,自己能提问题,再经过自己的思考想问题,自己求得答案。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创造性思维,才能真正掌握学问,增长学问。”
  李政道从小就是个爱问的孩子。一次祖父抱着他说起“上帝”的事,李政道好奇地问:“你们都说‘上帝’,‘上帝’在哪儿啊?”祖父回答说:“‘上帝’在天上呀!”李政道又问:“‘上帝’在天上怎么不掉下来?”祖父说:“因为‘上帝’很轻,像空气一样轻,他老跟空气在一起,所以他就不掉下来了。”祖父的回答虽然没有解开李政道的疑惑,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像空气一样轻的东西是不会掉到地上的。后来,李政道识字了,就成了个小“书迷”,整天缠着母亲和哥哥去书店买书。他特别喜欢看《汤姆历险记》、《膨胀的宇宙》之类描写自然界奇特变化的书,脑袋里永远装着问不完的问题。
  到西南联大读大学后,李政道又成了“好问迷”。他经常到吴大猷老师的家里去求“问”,要他给自己出很难的物理习题。吴老师想要难倒李政道,干脆送给他一本美国大学物理系高年级用的《物理学》,要他把全书的习题都做出来。可没想到,不到两星期,李政道就把书上的习题都做出来了。吴老师特别惊讶:“你才学了一年的物理,这本书上的习题要用许多你没有学过的知识来求解,你从哪里学的?”李政道说:“我自己琢磨不出的就去找书看,增加知识后再琢磨。”吴老师听了非常高兴:“从事科学研究就是要有你这种爱发问、好钻研、善思考的‘疯劲’!”
  会“问”也要会“学”
  一个学生这样问道:“我们读书,除了领会、记住书本知识外,脑子里很难产生问题,也没有本事去想问题,更别说要找出问题的解答方法了。您能告诉我们应该怎样才能学会问、学会想问和解问吗?”
  李政道笑笑说:“提问、想问、解问、答问的本领要靠努力培养。首先是要充分激发自己的好奇心。对一个科学工作者来说,好奇心可以让你对宇宙万象及其变化都产生浓厚兴趣,可以吸引你去发现问题,探究奥秘。记得1946年我和朱光亚先生同船赴美留学,在船舱里,我手中的一枚别针失手掉到地板上,后来又滚到地上的一张纸上。我觉得很好奇,就开始琢磨到底是什么力量让它从地上滚到更高的纸片上的呢?是舱板的移动还是下落时的自由落体作用力呢?我反复琢磨,并用微积分、物理学原理去计算别针掉落滚动的运行轨迹,测算它的各种力学数据。通过思考这个问题,让我的数学、物理学等知识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其次,要培养丰富的想象力。想象
  力是思维的翅膀,可以扩充我们的思想视野,寻找解决问题的多种可能性,再从中分析、比较,帮助我们从纷繁的思绪中逐步理出思想脉络,找到解题的方法。”
  “同时,扩大知识面对科学工作来说也非常重要。现在的学科分科越来越细,这是科学研究分工细化的必然要求。但是,只注重学科内知识的钻研积累是不够的,应该尽可能地拓宽自己的知识面。获得各种知识的过程和原则是一致的,不同学科之间始终存在内在的不可分割的联系。近几十年来,出现了许多边缘学科、新兴学科,实际上就是学科之间交集的结果。”
  李政道的主业虽然是研究物理学,可他对生物、化学、天文、地理以及文化、艺术、史学、考古等都有非常大的兴趣。在他看来,这些学科对自己从事物理学研究很有好处。多年前,他就曾通过一个物理学者的眼光,在甲骨文中找到了公元前13世纪时关于发现新星的记载。
  做学问要坚持科学精神
  一位法学专业的学生问道:“我在做学问时往往是设问很多、很高,却难以找到答案。这是为什么?该怎么办?”
  李政道回答说:“想问题必须要有科学精神。我们提倡多问、多想,不是随心所欲或离奇荒谬的乱想,而是要以科学原则为指导,提有意义的问题。从事科学研究,总是要从已知探究未知,最终获得新知。提问题,想问题,要从现有科学基础出发,用现有科学知识规律去解析、探究、论证,去寻找新的结论。当然,在做学问时,有些问题也可能是完全合理、有意义的,但一时确实难以求得结论,这是因为我们现有的知识水平、认识能力还不能达到解决问题的程度,这就需要我们有长期奋斗的准备。例如现在物理学界正在热烈讨论的暗物质、暗能量等问题,目前还难以解释,但我们相信,经过科学家的长期研究,一定会取得突破。”
  天才、勤奋、机遇缺一不可
  一个男生问道:“人们常说,一个人的成功取决于天才、勤奋和机遇三方面的因素,这三者中哪个更重要?”
  李政道回答说:“对于你说的天才,我的理解就是人的天赋,这种天赋每个人都有。所谓天赋就是说他对某个领域比较敏感,有较强的反应、理解、实践的能力。这种能力可能超过常人。人有天才当然是好事,但如果在成长过程中不进行刻苦的学习锻炼,不勤奋研究实践,天才恐怕也难以发挥。对做学问、搞研究的人来说,勤奋尤其重要,天才和勤奋是获得优异成绩的两大主导因素。”
  “赵忠尧院士是我国杰出的物理学家。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在美国留学时,曾通过多项开创性实验率先发现了正电子。这项伟大的发现理应获得诺贝尔奖,但诺贝尔奖评委会在发布对正电子发现成果的授奖名单时,宣布的却不是赵忠尧的名字,而是在赵忠尧之后进行实验的另一个美国物理学者。这件事在物理学界引起很大争论,特别是海外的中国物理学家更为赵忠尧先生鸣不平。五十年后,我曾向参加此次评选的一位科学家询问为什么没能给赵忠尧授奖,他说因为赵忠尧是中国人,而当时西方对中国人的态度普遍是歧视的,认为中国不可能有杰出的科学家,而且后来还有两个美国物理学者用赵忠尧的方法重复做实验,取得的数据同赵忠尧的并不一致。但实际上,是因为这两位学者在做实验时出现了错误才导致数据有异,而当时评委中的偏见和误会则使赵忠尧失去了获奖的机会。”
  “我的物理生涯也有一个‘机遇’问题。1946年,我中断在浙大的学习后,转而投奔西南联大。正是因为遇到了热心的吴大猷老师,才使我有机会在西南联大就读,并获得了之后赴美留学的机会。如果没有吴老师,我今天走的可能就是另外一条路。 总之,一个人要成功,主导作用是才干和勤奋,但机遇也有很大的作用。”
  李政道其人
  李政道(1926年—)美籍华裔物理学家。1926年11月25日生于上海,抗战时期在国立浙江大学(当时在贵州省)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学习。他自幼酷爱读书,整天手不释卷,连上卫生间都带着书,有时手纸没带,书却从来也没忘记过。抗日战争时期,他辗转到大西南求学,一路上把衣服丢得精光,可书不但一本都没有丢,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多了。
  1946年,20岁的李政道到美国留学。当时他只有大二的学历,但经过严格的考试,竟然被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破格录取。 3年后,他又因为“有特殊见解和成就”而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被誉为“神童博士”。1950—1951年,李政道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1951—1953年在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工作,1953—1960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工作(1955年任副教授,1956年任教授),1960—1963年任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理论物理学教授,1963年起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美国科学院院士。
  1956年,李政道和杨振宁合作,解开了θ-τ之谜——就是著名的“K介子有两种不同的衰变方式:一种衰变成偶宇称态,一种衰变成奇宇称态”。他们的工作得到了学术界的一致认可,并共同获得了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李政道十分关心中国物理学的发展,自1972年起多次回国访问讲学。1980年以来,在他的发起下,美国几十所主要大学纷纷开始在中国联合招收物理学研究生,为培养中国青年物理学家作出了重要贡献。李政道还提出了很多宝贵的建议:设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建立博士后制度,建造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成立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和北京近代物理中心……所有这些建议都一一得到实现。1985年7月16日,邓小平在会见李政道时,真诚地对他说:“谢谢你,考虑了这么多重要的问题,提了这么多好的意见!”
  1998年1月23日,李政道捐出了自己的毕生积蓄30万美元,以他和已故夫人秦惠(竹君)的名义,设立了“中国大学生科研辅助基金”,资助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兰州大学和苏州大学的本科生从事科研辅助工作。为了中国教育事业的发展,为让中国科学事业后继有人,李政道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版权所有 中国民航报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转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