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水频繁的春天,我偷偷在靠近祖屋山墙的缓坡底部,在被沤得软乎乎的泥土中插下了一根青绿的玫瑰枝丫。
玫瑰枝丫是我从胖妞家的花园里偷偷折下来的。胖妞家在我放学必经的马路边上,那天一阵风吹过,一阵奇特的香味钻入我的鼻孔。我忍不住推开胖妞家虚掩的铁门,里面一簇簇茂盛的玫瑰花把院落映得红彤彤的。
我壮着胆子走近玫瑰花,贪婪地吸了一口,便飞快地折了一根粗大的枝丫拔腿就跑。刚出铁门,就和放学回家的胖妞撞了个正着。胖妞梳了个不可一世的高高翘起的羊角辫,被回锅肉催肥的胖妞长得像个陀螺,要抓住如同踩了风火轮的我谈何容易?转眼间我便消失在起伏山峦里密密的白杨树林中了。自此以后,胖妞一见到我就恨得牙痒痒,真想狠狠咬我一口。我只能远远地躲着她。
玫瑰很快抽出了新叶,并在第二年开出了硕大的花朵,也像胖妞家那样散发出了浓浓的香味,引来了成群的蜂蝶上下飞舞。玫瑰的开放尽管让我欣喜若狂,但经常爱在同伴面前炫耀点能耐、耍点小聪明的我此时却显得异常镇定,我怕我的炫耀会招来同伴们粗暴的双手,我怕我的玫瑰花瓣会在别人的背后纷纷扬扬地洒一地。
然而,招摇的春天会让很多秘密暴露无遗。在一个清晨我还是发现玫瑰花被人掐了一朵。虽然那人试图不留下蛛丝马迹,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玫瑰开了多少朵,谢了多少朵,我心知肚明。去上学的路上我就像被霜打蔫的茄子,书包软绵绵耷拉在屁股上,文具盒里的铅笔也碰撞不出有节奏的响声了。
万幸的是,我很快就抓住了小偷。小偷竟然是和我同村而且同桌的二丫。
尽管我从二丫的眉宇间会隐约看见一丝清秀,但我对二丫并没什么好感。二丫没爹,家里也穷得丁当响。二丫身上常常散发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我甚至怀疑二丫家穷得连水都用不起。 我那天没有从二丫身上闻到那股酸酸的馊味,反而闻到一股清香。二丫身上没了怪味,让我竟然有了想和二丫挨着坐的想法。但刚靠近她,我发现她的口袋边伸出了一截青绿的枝丫。我冷不防把手伸进她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枝还带着露水的玫瑰花。难怪最近我老发现她怯怯地跟在我身后。二丫窘得整天都低垂着头,脸红得像刚刚洗净泥巴、拔去绿缨缨的胡萝卜。
事情发生没几天,二丫娘就改嫁给了一个跛脚的老光棍。二丫同娘一起去了那个更加偏远的山村。
很长一段时间我心里都像那空了半边的课桌一样,感觉空荡荡的。在我的玫瑰花边,有两个浅浅的小脚印,那是二丫踩下的。二丫一定是蹑手蹑脚走来的,而且还偷偷地站在这里欣赏了很久的花,她两个秀气的小鼻孔一定贪婪地吸进了许多花香。二丫摘走的玫瑰花下,没有散落的花瓣,路上也没有曾经纷纷扬扬洒落在我身后的玫瑰花瓣。
那年的玫瑰开得异常繁盛,而我却空前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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