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航报
 
 
 
 
卡尔维诺为什么不能像村上春树一样流行?
■李 黎

  标题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不平和质疑,意思是:卡尔维诺能像村上春树一样流行。另一个目的是分析,卡尔维诺不那样流行的原因是:卡尔维诺太真实,太狠,断绝了读者自我陶醉式的憧憬和幻想。
  在卡尔维诺的一篇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小说里,“我”到了一个新的城市之后,这样想:
  如果我再年轻几岁,对生活抱有更大希望,那么这项新的工作,这个新的城市,也许能使我感到兴奋或满意。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到的全是灰色,看到的是大家都在贫困中挣扎,我也在其中挣扎。不是说我已听天由命了,不,我是乐在其中,因为这样证实了我的看法:生活就是如此。就说现在去找那单位吧,我宁愿多走几步,选择那些又小又窄、毫无名气的街巷绕道走,也不愿走那些两旁都是商店、酒吧,橱窗里摆得琳琅满目的大道。我觉得走在那宽敞的街道上心里不痛快,那里看不到身边行人疲惫不堪的样子,看不到小饭馆里那拥挤不堪的场面,看不到那些破旧的小店铺,听不到小街道上特有的那种噪音……我这样做的原因是:外部世界那些破旧与贫困的样子,可以使我的内心世界得到平衡。
  村上春树不会这样,他会带着他的中国读者走一些有个性,有特色,但绝对不贫困的路,使读者们以为自己是先富起来的人,富裕了,再来一点作为时尚的“精神受难”或个性化追求,爽到极点。卡尔维诺不会让读者先爽起来,他首先考虑的,还是要命的“文学性”。
  上面这段文字摘自《烟云》,译林出版社2006年的新版。这个新版,和意大利版本保持一致,最大限度地接近原貌。这是引进版图书的趋势,使引进的图书和原版图书一致,以简单和原汁原味地达到精彩。
  2001年,同样是译林出版社,出版过加以整合的《卡尔维诺文集》,其中也有《烟云》这个中篇。对照新旧两个版本,上述引文只有一句不同:“现在我看到的全是灰色”,在旧版本中被翻译成:“现在我看到的全是阴暗面”。旧版的话太狠,接下去就要演变成社会批判或呐喊了。新版这么一改,有气氛,有精神,有市场。
  读完《烟云》,第一反应是把它归纳入那些带有强烈私人性质的经典中篇行列里去,如萨特的《厌恶》,菲利普·图森的《迟疑》,这些叙事松散、感想颇多及生活化的小说,和同时期另外一些骨子里坚守古老小说技艺的中篇(如《一桩事先张扬的杀人案》、《地道》)形成了强烈对比,构成我们阅读的两极。但两者不对立,甚至是否真的是两种截然有别的文本都不太能确定。《烟云》中,它松散的叙事和缓慢的进度,不代表取消了故事和情节发展,只是在作者眼里,一个传统封闭到《卡门》这种地步的故事,已经让人厌恶了,既然生活本身就是迟疑的,那小说还是实在一点,尽情驰骋一下所有不良情绪和烦琐无趣吧。
  靠着极其高超的文字能力,卡尔维诺把一段琐碎无比的生活写得具备无限可能,语言准确地实现了作者的意图,作者想要呈现的气氛弥漫在字里行间——什么气氛,可能各人感受到了的终端会不尽相同。
  这样的小说适合更多的人阅读,它没有压迫感,不会像侦探推理小说那样无形中迫使你一气读完——大家都忙,恨不得一口气活完拉倒;它留下停顿和空间,让读者安排节奏;看似一笔带过不再回头的事情,乃至一句话、一个物品,读者都可以再去想象。想象是卡尔维诺的标签,很难找到超越他的。
  所以说,卡尔维诺不如村上春树流行可能是错了,谁知道往后怎样,再说我们不知道在欧洲谁的读者更多。在国内,随着15本新版《卡尔维诺作品》的推出,卡尔维诺可能会逐渐成为一个文化尺度,享受四大名著般雅俗共赏,说不尽道不完的待遇。其实村上春树也是这样的好作家,流行是因为好而非小资或肤浅,又幸运地赶上了正确的年代——脱贫致富的年代。
  流行的作家分为两种,一种是写得好所以流行,一种是写得烂所以流行。谈论卡尔维诺,更该谈论另外一个话题:让写得好的作家,把写得烂的挤掉。这之前、之中和之后,都需要谈论什么是好。《烟云》是《卡尔维诺作品》的第二批,第四本或者第五本,更好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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